7月9日，上海东方绿舟景区内，一群游客对着空阔场地上的彩色人形玻璃雕像皱起了眉头。有游客发布视频称，渔人码头附近矗立着40多个彩色人形玻璃雕像，模样奇怪，有点吓人。视频中，这些雕塑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型和面部高度相似，有游客直言“看着怪异得很，都不敢靠近”。
评论区里，网友炸开了锅。有人说，这要是晚上去看，估计会更诡异。
7月9日下午，景区工作人员回应称，这群雕塑的名字叫“池中人”，是专门设计的作品。至于为什么设计成这样，对方表示还需要了解后再回复。根据上海东方绿舟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此前发布的信息，这组雕塑是法兰西学院院士的作品，1989年诞生于法国西部的贝辛小镇，2010年，艺术家法布里斯在上海东方绿舟将48个绿人做成真人大小，意在体现“人与自然的对话”。
一边是“人与自然对话”的艺术理念，一边是游客直呼“瘆人”的直观感受。这场关于美的争论，没那么简单。
艺术还是“恐怖谷”？舆论两极分化
48个真人大小、色彩鲜艳的玻璃人，静静矗立在开阔的场地中。它们姿态统一，表情中性，在白天自然光线下，彩色玻璃折射出斑驳的光影。但到了夜晚，情况就不太一样了。有分析指出，夜晚单一角度的灯光在雕像面部制造出强烈的明暗对比，使原本平和的表情被解读为扭曲或狰狞；彩色玻璃材质对光线反射不稳定，产生斑驳光斑，进一步强化了不真实感。白天鲜亮的绿色在昏暗环境中趋向青灰色，与死亡、腐朽的联想直接挂钩。有游客形容雕像“煞白煞白的脸容易吓人一跳”。
这种“似人又非人”的感觉，心理学上有个专门的说法——恐怖谷效应。当机器人或雕像等非人物体在外观上高度接近真人但仍有细微差别时，会引发观察者的强烈不适和厌恶感。48个“池中人”恰好踩在了这个点上：白天还能被识别为艺术品，夜晚因细节模糊而落入“恐怖谷”，触发本能反应。
网友们分成两派。一派毫不客气地批评“阴森”“瘆人”，质疑景区的审美取向，有评论直言“国内景区总是搞这些垃圾的东西，不但丑，还吓人”。另一派则认为这恰恰是前卫艺术的特点，反对“以大众喜好否定艺术”，认为艺术本就不该为所有人的感官舒适度负责。
法兰西院士的“山谷”与“池中人”
要理解这组雕塑，绕不开它的创作者——法布里斯·伊贝尔。
这位现年65岁的法国艺术家在欧洲享有盛誉，1997年荣获威尼斯双年展金狮奖，2018年荣膺法兰西艺术院院士。2025年4月，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曾携手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为其举办个人展览“从山谷中来”，汇集了艺术家自上世纪90年代至今的70余件代表作。
伊贝尔的创作核心，与自然密不可分。自上世纪90年代起，他在法国西部旺代省父母曾经营牧羊场的乡村周围植树造林，亲手撒下约30万颗种子，涵盖数百种树木，将昔日的田野变成数十公顷的茂林。他常将自己的实践比作有机生长：“我播种树木，如同播种符号与图像……我撒下可见的思想种子，它们生根发芽，我不再是主人。”
回到“池中人”这组作品。有资料显示，48这个数字并非随意设定，而是艺术家对群体与个体关系的表达——48个相同形态的人形密集排列，意在通过重复与齐整制造视觉冲击，引发对“个体在群体中消融”的思考。雕塑材质为彩色玻璃，白天在自然光下呈现鲜艳色彩，象征生命与自然。作品在西方展出时获得了专业认可，但来到东方语境后，公众的第一反应却与创作者的初衷出现了不小的偏差。
公共艺术，该不该取悦大众？
这场争议，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公共空间为谁而设”的讨论。
景区的立场很明确：艺术展示是文化传播，不应降维迎合。这组雕塑是法兰西学院院士的作品，在世界范围内具有艺术价值，游客需要提高审美素养。从景区目前的态度来看，并未释放出撤换或整改的信号。
但游客也有自己的道理。东方绿舟是国家AAAA级景区、中国体育旅游十佳精品景区，面向的是全年龄段的公众。公共空间属于所有人，艺术作品是否有义务避免引发不适，尤其是对儿童和老人而言？有观点认为，收费景区的雕塑首先应满足购票游客的审美接受度，而非单纯追求艺术家的个人表达。
类似争议并非首次。2024年，广西阳朔的“赤身裸体”雕塑曾引发舆论风波，景区最终将现场作了调整。广东佛山动物雕塑因水龙头位置不当被吐槽，景区也做出了回应。而前几年引起轰动的“人体蜈蚣雕塑”，则因造型恐怖导致景区公开致歉。这些案例说明，当艺术表达与公众感受发生冲突时，让步的往往是艺术。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矛盾：艺术自主权与公众体验权之间的拉锯。如果艺术只为精英服务，是否背离了公共属性？但如果所有公共艺术都追求“人见人爱”，会不会又走向另一个极端——千篇一律、毫无灵魂？
有没有第三条路？
艺术性与游客体验，并非只能二选一。
放眼国内外，有不少成功的公共艺术案例可供参考。英国《大黄鸭》凭借亲和力设计走红全球，老少皆宜；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则通过完善的导览系统和作品解读，让访客在理解中感受艺术魅力。反观那些失败的案例，往往是因为缺乏必要的说明和引导，导致作品被误解、被误读。
对于东方绿舟的“池中人”来说，或许平衡之道就藏在细节里。增设作品解说牌，帮助观众理解创作意图；提供扫码语音导览，让游客在了解背景后再做判断；分时段或分区展示争议性作品，给出“免责提示”；甚至举办小型工作坊或互动活动，拉近艺术与公众的距离。这些做法既不损害作品本身的艺术完整性，又能降低公众的接受门槛。
核心原则只有一个：公共艺术不是“二选一”的单选题，而是寻找对话空间的开放题。艺术需要坚持，但沟通同样需要。
